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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袁歌骋(中南财经政法大学金融学院副教授)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推进科技创新,既要勇闯科技前沿的“无人区”,也要立足各地现实产业条件精准发力。我国地域辽阔,不同地区在资源禀赋、产业基础、科教条件和市场环境上千差万别。忽视自身条件、竞相追逐同一批热门赛道,容易造成同质化布局和低水平重复建设;从真实条件和现实需求出发,才能形成具有地方特点、可以持续积累的创新能力。
因地制宜意味着提高创新方向选择的精度。“新”不能只看产业名称,更要看能否带来生产率水平的提升。新兴产业可以孕育新质生产力,传统产业经过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改造,同样可以形成新质生产力。地方创新有两种切入方式:一种是在潜在禀赋上导入新知识、新技术等,开辟过去没有的产业路径;另一种是在既有产业上重组技术、人才、资本和场景等要素,使传统优势发生质变。前者可以称为“无中生有”,后者可以看作“有中生新”。
“无中生有”:从潜在禀赋中塑造创新优势
“无中生有”不是脱离实际凭空造出一个产业,它的“无”,是缺少现成的产业、企业和配套体系,所依托的“有”则是尚未被发现、尚未被产业化的地方条件。区位交通、能源气候、本地市场等因素均有可能成为支撑“无中生有”的隐性资产。有些条件可能原本未必能带来产业优势,但遇上新技术、新需求,却可能显现出新的价值。比如,数据中心兴起后,凉爽的气候条件有助于大幅降低机房的冷却成本,成为了吸引算力企业落地的有利条件。
具备潜在条件,并不意味着新产业会自然形成。一个地方究竟适合发展什么产业,往往只有经过企业投入、技术验证和市场竞争后才能真正知道,也即发展经济学中的“自我发现”过程。但是,先行者一旦成功,经验很容易被其他企业模仿;探索失败的成本,却主要由先行者自己承担。这种收益与风险的不对称,使企业往往不愿率先试错,市场自发产生的探索性投资因而不足。
正因如此,地方政府需要在新产业形成初期发挥引导和协调作用。对于电力、网络、交通等具有公共属性的基础设施,单个企业既缺乏建设动力,也难以独立承担成本;新产业发展所需的技术、人才、资本和应用场景,也往往分散在不同主体之间,需要加以组织和衔接。政府可以通过完善基础设施、建设公共服务平台、开放早期应用场景、协调产学研合作等方式,降低企业的探索成本和进入门槛,使潜在的发展条件更容易被市场发现。
但政府引导也要有边界。技术路线方向、市场前景研判等,应当由企业去主导;政府分担的是新产业起步阶段的公共成本,不能长期为缺少需求的项目买单。因此,政府支持应当与企业进入、订单增长、设施利用和技术迭代等实际成效相联系,并建立分阶段评估和退出机制。只有经过市场持续检验,潜在禀赋才能真正转化为产业优势。
安徽宿州云计算产业的发展历程正是如此。十多年前,宿州尚未形成成熟的云计算产业,但当地具有连接长三角的区位优势,也具备发展数据中心所需的电力资源和网络条件。基于此,宿州市委市政府在2013年正式提出“翔云计划”,把云计算作为首位产业来谋划,此后持续建设数据中心及配套的网络、电力设施。
宁夏中卫的算力产业也体现了这一过程。中卫年均气温约8.8℃,适合利用自然冷却,风能、太阳能资源丰富。这些原本只是当地的自然禀赋,但在数据中心兴起后,逐渐转化为降低机房制冷能耗、利用绿色电力的有利条件。2013年,中卫依托与北京中关村的合作,以“前店后厂”模式启动西部云基地建设,将云计算和大数据产业确立为全市“一号工程”持续推进;2020年,当地获批建设国家(中卫)新型互联网交换中心。到2021年,亚马逊、美利云、中国移动、中国联通等企业已在当地建成6个大型、超大型数据中心,200余家互联网企业相继落户,为全国3700余家企业提供数据存储、数据挖掘和算力等服务。
宿州和中卫布局同一算力产业,依托的发展条件却迥然不同:宿州依托毗邻长三角的区位优势,夯实电力、网络配套,承接长三角算力外溢;中卫则充分发挥适宜自然冷却的气候条件,以及富集的可再生能源优势。产业“无中生有”的关键,不在于照搬他人的产业路径,而在于找准新技术、新需求和本地禀赋的结合点,在补齐公共配套的同时,交由企业和市场持续检验校准产业发展方向。
“有中生新”:在产业长板上补创新短板
传统优势产业要在需求升级和竞争加剧中守住优势,离不开持续的技术更新。但拥有传统优势产业,并不等于能够自然形成创新优势。现实中,生产一线的实际问题往往难以转化为可以持续攻关的科研课题,高校院所形成的成果又可能因为缺少试验场景和企业承接而难以落地。产业需求传不到科研端,科研成果进不了产业端,是不少传统优势产业“有”中难生“新”的重要原因。
“有中生新”的关键,是打通产业需求与科研供给之间的双向通道。一方面,让生产一线的实际问题进入科研选题,以产业需求牵引科研攻关;另一方面,完善试验验证、企业承接和推广应用机制,推动科研成果由技术可行走向生产可用、市场认可。只有贯通“研发—中试—示范—推广”的科技成果转化闭环链条,传统产业积累的生产基础和应用场景才能真正转化为创新优势。
政府在其中应主要发挥连接和保障作用。一是搭建企业与高校院所的对接平台,支持建设试验田、中试基地和检测平台,帮助科研成果完成从实验室到田间、车间的过渡;二是针对创新周期长、轻资产、缺少抵押物等问题,通过风险补偿基金、信用贷款、知识产权质押等金融产品,为企业承接和转化科研成果提供资金支持。
黄淮海(宿州)种业科技谷探索的,正是这样一套组织方式。宿州是农业大市和全国粮食主产区,小麦、大豆制种已形成一定规模,但要把生产和制种优势转化为育种创新优势,仍需增强种源创新能力。科技谷汇聚高校院所、育种团队和种业企业,配套高标准试验田、种子加工设施和智慧农业平台,使生产一线的品种需求能够为育种研究提供方向,育种材料和农业技术能够在田间接受试验和改进,再由企业承接推广。
资金链是种业较难接上的一环。育种周期长、风险高,企业的核心资产又多是品种权等无形资产,难以抵押融资。科技谷与宿州市担保公司合作设立800万元信贷风险补偿基金,推出“惠农贷”,以信用贷款方式为华成种业、淮河种业等产业链企业融资超过3000万元,同时通过政银企对接,帮助企业申请知识产权质押贷款和科技创新贷款。
传统制造业中也有类似探索。绍兴柯桥拥有完整的纺织产业链和庞大的专业市场,但印染、纤维材料、节能降耗等共性技术难题,往往不是单个企业能够独立解决的。2022年,柯桥区与浙江理工大学共建浙江省现代纺织技术创新中心,探索“企业出题、政府助题、平台答题、车间验题、市场评价”的协同机制。企业提出生产中遇到的技术问题,平台组织科研力量攻关,形成的成果再进入车间试验并接受市场检验。目前,创新中心已与细分领域龙头企业共建二十余个联合实验室,解决行业共性难题42项,带动新产品产值超过200亿元。
从宿州、中卫布局算力产业,到宿州发展现代种业、柯桥推动纺织业升级,“无中生有”与“有中生新”的起点不同,需要补齐的环节也各有侧重。前者需要识别潜在的发展条件,完善公共基础设施和产业配套,再由企业投入和市场需求检验发展方向;后者则需要打通产业需求与科研供给,补齐试验验证、成果转化和金融支持等环节。两条路径虽然着力点不同,但归根结底都是从自身条件和真实需求出发,将地方已有基础逐步转化为持续创新的能力。
科技创新为产业打开新空间,产业发展为科技提供落地的场景与检验的土壤,二者在因地制宜中相互成就。当越来越多的地方不再照搬别人走过的路,而是在各自的产业版图上栽下适合自己生长的创新“种子”,中国的创新版图将百花齐放、各展所长,为高质量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