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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时代“恩格斯停顿”的形成机制

  作者:齐 昊(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

  “恩格斯停顿”这一概念描述了18世纪末到19世纪中叶英国工人劳动生产率大幅增长而实际工资陷入停滞的现象。马克思和恩格斯深刻指出,这是资本主义积累一般规律的必然结果,它在资本主义历史上持续地、反复地发生。如今,人工智能(AI)技术及相关产业的迅猛发展正在深刻改变生产方式、经济形态和世界格局。在美国,AI技术的广泛应用正加剧分配格局的极化,2025年劳动者报酬占比下降至51.6%,相比2000年下降了5个百分点,显露出陷入人工智能时代的“恩格斯停顿”的风险。这并非偶然的技术副作用,而是有着深刻的制度根源:人工智能时代的“恩格斯停顿”是资本主义积累一般规律在新历史条件下的具体体现。

  从技术基础看,AI是一种新型“决策机”。马克思曾把工业革命时期的机器划分为发动机、传动机构和工具机三个组成部分。随着信息技术和自动化控制系统的发展,人们逐渐认识到,现代机器日益包含了一个生成指令或决策的“决策机”部分。这使得AI能在一定程度上代替人作出判断,根据具体生产情况调节机器的运行状态,从而实现更高效、更灵活、更稳定的生产。AI本质上是“决策机”技术的新发展,其对市场供求的匹配、对工厂运行状态的监测、对下一个词元或下一帧图像的预测等,都是“决策机”代替人作出判断的实例。

  因此,AI具有提高效率的巨大潜力。AI从数据中识别模式,从模式中提炼经验,进而根据经验生成决策并指导生产过程。这意味着,AI利用的数据越多越丰富,其生成的决策就越精准,而决策在生产生活中的应用又进一步产生新的数据,从而实现“数据—决策”闭环。通过建立社会化的数据连接,生产的局部经验可以迅速转化为集体智慧,在更大范围推广应用。AI的决策生成机制可广泛应用于供需匹配、人机交互、路径规划、任务编排、产能调度等场景,由此成为一种通用型技术,极大提高社会生产各环节的效率。

  资本主义积累一般规律催生“恩格斯停顿”,一方面以新技术的资本主义应用能够带来生产效率的大幅提升为前提,另一方面以资本通过一系列机制将劳动者从效率提升的受益方中排挤出去为条件。具体来说,人工智能时代的“恩格斯停顿”形成机制包括以下五个方面。

  第一,资本主义对AI技术的开发是一场围绕数据资源的原始积累。大语言模型训练所使用的数据,不仅包括互联网诞生以来积累的海量网络数据,更包括报纸、期刊、著作等出版物数据。这些数据本质上是一种承载人类知识的公共品,但在多数情况下却被科技资本无偿或低成本占有。Meta从盗版电子书库里获取大量盗版图书信息,OpenAI的数据集大量来自互联网隐秘角落里的影子图书馆,美国加州北区联邦法院裁定Anthropic购买二手纸质书再加以破坏性扫描的模式属于合理使用。这种围绕数据资源的新型原始积累在起点上剥夺了人民大众从技术进步中获利的资格。

  第二,资本主义对AI技术的应用显著增强了资本权力。AI作为一种“决策机”技术主要强化了机器对人的识别、分析、提炼、推理等能力的替代。为了加强劳动控制、降低用工成本,资本利用AI推动劳动过程显性化、工作任务简单化、就业岗位零工化,并不断利用人类劳动过程中产生的数据制造出替代人类的手段。值得注意的是,西方国家40余年的制造业“空心化”、过度服务化历程,使其现存大量就业岗位与设计、研发、管理、规划等决策性工作相关,从而在整体上更易被AI替代,进而加剧了AI对实际工资的抑制作用。

  第三,资本主义下AI产业的发展显著加剧了资本垄断化。围绕AI的产业体系是一个包含电力、芯片、算力、模型、应用等层级和部门的有机整体。科技资本主要利用其掌握的核心技术营造垄断势力,其发展逻辑并非围绕新技术构建完整的产业体系,而是抢先占领未来体系的关键环节、垄断关键资源,从而提前掌控垄断利润。真正有利于技术扩散、效率提升和就业创造的“垂直领域”应用环节,却因开发成本过高而被忽视。因此,劳动者实际工资的停滞既源于AI技术发展过快以及由此产生的“AI换人”浪潮,也源于AI技术发展与实体经济的脱节。

  第四,资本主义下AI产业的发展显著加剧了资本金融化。科技资本通过控制AI关键资源以追求垄断,而这一发展模式又能激发“金融想象”,推动科技资本与金融资本联合。贝莱德、先锋、道富三大资产管理公司位居科技巨头最大股东前列,固然为企业研发提供了充沛资金,但也塑造了科技资本的金融化倾向,使其更加注重金融估值和股东利益,更加偏向技术获取型收购、杀手式收购。同时,AI支持下的量化投资重构金融交易方式,加剧了金融市场的投机性,这是金融化加剧的另一重要表现。总之,金融化与垄断化相互叠加,投资端和融资端的投机性都得以强化,财富快速集中于少数人之手,进一步拉大贫富差距。

  第五,资本主义下AI产业的发展扩大了全球南北差距。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的大背景下,AI产业的不平衡发展为世界经济格局演变增添变数。在科技方面,美国汇聚了全球绝大多数科技巨头以及大量其他重要科技企业。而在全球南方国家中,只有中国具有较强的AI实力。随着AI日益应用于科技创新过程,AI的落后或将造成全球南方国家科技水平的永久性落后。如果不掌握AI发展的主动权,全球南方国家则会面临沦为资本主义全球性基础设施和新技术实验场的风险。这将是“恩格斯停顿”在世界范围内的体现。

  作为AI技术的全球垄断者和引领者,资本主义科技巨头塑造着全球AI技术的发展路径和应用方式,将不可避免地对我国AI技术及产业发展造成一定影响,使技术革命下的分配极化效应在一定程度上波及我国。“恩格斯停顿”对我国具有重要的警示和借鉴意义。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面对新一代人工智能技术快速演进的新形势,要充分发挥新型举国体制优势,坚持自立自强,突出应用导向,推动我国人工智能朝着有益、安全、公平方向健康有序发展。”AI本质上仍是一种人类在物质生产过程中所使用的工具,其使用方式和结果取决于社会生产的根本目的。我国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国家,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需要是我国科技和产业发展的根本目的。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和社会主义基本经济制度,保证了新技术以人为本、服务于人。

  在实践中,第一,要推动人工智能和实体经济深度融合。新技术不应是谋求垄断的手段,而应是提高效率的工具。要以AI改造生产方式,推动科技创新转化为现实生产力,为构建以先进制造业为基础的现代化产业体系提供技术支撑。第二,推动人工智能服务业新产品的出现和新产业的形成。最大程度发挥革命性新技术深化社会分工的能力和扩大市场规模的潜力,促进传统产品更新换代和新产品涌现,扩展AI应用垂直领域,延长AI产业链。第三,坚持人工智能向上向善。实施就业优先战略,努力实现高质量充分就业,引导新型生产方式朝着人机协同方向发展。同时,要统筹发展和安全,加强科技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建设。第四,合理调节人工智能利益分配。在宏观上,要进一步完善社会保障制度,把新业态劳动者纳入社会保障体系;在微观上,要优化科技企业、数字平台与劳动者间的利益分配,保障劳动者的合法利益和合理诉求。第五,推动人工智能造福世界人民。打破少数发达国家和科技资本的垄断,推动AI开源普惠,让AI赋能全球南方国家发展,形成市场扩大和效率提升的良性循环。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数字经济时代壮大耐心资本的政治经济学研究”(24BJL005)阶段性成果)

[ 责编:罗之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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