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实新就业群体权益保障根基

　　作者：阎天

　　在我国，新就业形态劳动者主要是指依托互联网平台就业的人员。近日，人社部发布《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办法（征求意见稿）》（以下简称《征求意见稿》），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的制度基础更为坚实。此前，人社部等8部门于2021年印发《关于维护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保障权益的指导意见》，有关部门又陆续出台一系列指引，为相关制度建设奠定了基础。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规模庞大、构成复杂、流动频繁、诉求多样，其权益保障既关系劳动者切身利益，也关系平台经济规范健康发展。近年来，我国立足国情实际，围绕劳动者身份认定、算法规则、劳动强度、职业伤害和纠纷解决等问题，持续探索制度解决方案，既回应了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中的突出矛盾，也为相关规则的体系化、规范化积累了实践经验，全面夯实了新就业群体权益保障根基。

　　保障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劳动权益，前提是认定这些劳动者的法律身份。我国劳动法长期将劳动者划分为两种身份：一是劳动关系下的劳动者，以接受用人单位的支配性劳动管理为主要特征，享有劳动法的全部保护；二是不在劳动关系下的劳动者，基本不受劳动法保护。那么，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应当归入哪一种呢？一方面，新就业形态的劳动岗位通常相对自由，管理较之工厂流水线等更为松散，其灵活性和自由度正是其吸引力所在，一概归入劳动关系会与事实不符；另一方面，就业形态的变化并没有消解用工过程中的权益保障需求，劳动者仍面临诸多权益保障上的现实难题，对此劳动法不应当完全缺位。将两个方面的考虑综合起来，我国提出了介于两个类别之间的第三种身份，即“不完全符合确立劳动关系的情形”。在这种情形下，根据平台用工的特点和保持用工灵活性的需要，劳动法的诸多制度作出了调整。例如，参照劳动合同的书面性要求，要求平台及其合作商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协议，但是减轻不签订书面协议的法律后果；参照劳动争议的解决途径，允许劳动者提起劳动仲裁，但是将事由限制在劳动报酬、劳动安全卫生和职业伤害保障待遇，等等。此次《征求意见稿》也延续并细化了这一分类思路，要求平台企业与符合该类情形的劳动者订立书面用工协议，并对平台企业与平台用工合作企业共同实施劳动管理时的协议形式作出规定。从“二分法”到“三分法”，是对劳动者分类保护机制作出的重要拓展。

　　算法是平台用工规则的重要形态，也是新就业形态的“新”意所在。随着平台经济的发展，算法已经广泛应用于任务分配、路线规划、服务定价、绩效考核、奖惩评价和账号管理等环节，成为平台组织劳动、配置资源的重要工具。对于法律如何规范算法规则，存在两种不同的观点：一种观点认为，算法背后是平台的劳动管理权，如果缺乏必要约束，会加剧劳动者的弱势地位；另一种观点认为，算法是平台提升供需匹配效率、优化资源配置的重要条件，法律规制如果过于具体，可能影响经营主体的正常管理和技术创新。我国的相关制度安排注重统筹兼顾，既尊重经营主体的用工管理自主权，也针对算法迭代快、理解难、影响广的特点，构建多层次治理结构。具体而言，既要求平台企业及其合作企业加强自我管理和相互监督，也注重保障劳动者的知情权、参与权，发挥工会监督作用；同时，通过行政审查、司法裁判和社会监督，推动算法规则更加透明、公平、可问责。这些举措体现了在保障劳动者合法权益与维护平台正常运营秩序之间的制度平衡。

　　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劳动强度问题经常成为社会焦点，其根源在于传统的劳动强度控制模式无法直接适用。劳动法防止劳动者过劳的措施，是以工时为主要抓手的，即规定每日和每周的最长工时，严格限制加班加点，保证劳动者每周休息至少一日等。而大多数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劳动是按照订单进行的，接单配送阶段劳动强度较高，等单和待命阶段相对空闲，送单和待命的用时不宜简单相加，这导致工时难以计算，传统工时制度难以直接适用。面对这一问题，我国的制度探索没有勉强套用日工时和周工时的法律规制，而是探索适合新就业形态的劳动强度控制措施，即聚焦劳动强度较高的接单和服务阶段，要求平台根据客观情况合理确定送单时限、任务量和考核标准；将规制重点从日工时和周工时延伸到工作日内部，要求平台保障劳动者连续在线一定时长后获得必要休息。《征求意见稿》在此基础上，将工作时间和劳动强度、休息纳入基本劳动权益。考虑到部分过度劳动现象与劳动者希望增加收入有关，相关规则在坚持多劳多得、发挥经济激励作用的同时，重点约束平台诱导过度接单的行为，逐步引导形成合理的劳动和休息安排。

　　新就业形态劳动者面临交通事故等职业伤害风险，原有制度不能完全适应这种风险的保障需求。法律应对职业伤害风险的主要制度是工伤保险和商业保险，工伤保险虽然制度较为完备，但是以存在劳动关系为参保条件，多数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并不在内，且面临经办效率等诸多方面挑战；商业保险虽然较为灵活，但是保障条件和水平依赖平台与保险人的博弈，稳定性和确定性不及工伤保险。对此，我国将两种制度取长补短，建立了专门的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制度（以下简称新职伤）。新职伤在伤害认定、保障待遇等方面借鉴工伤保险的成熟经验，同时突破工伤保险与劳动关系捆绑的思维定式，将没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全部纳入保障，将缴费责任固定到平台一方，实行按单缴费。针对经办力量不足的问题，新职伤还引入了商业保险公司加强经办工作，赋予平台实质性的协查义务，提升了理赔效率。经过试点，新职伤正在向全国各地、各个行业、各种规模的平台稳步推广，《征求意见稿》也将新职伤纳入其中，这一制度探索正在走向规范化，也为完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社会保险制度积累了实践经验。

　　新就业形态劳动者与管理方的纠纷解决，具有区别于传统就业形态的特征。过去，劳动争议多集中于离职、欠薪和社会保险等事项，而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受到平台管理，账号注销、封禁、降权等管理措施往往成为引发纠纷的重要原因。传统劳动争议通常发生在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而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往往同时受到平台及其合作商的管理，责任边界相对复杂。同时，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流动性强、收入稳定性较弱，对纠纷解决的效率要求更高。《征求意见稿》对此作出针对性安排，即将平台用工中高发的纠纷类型纳入规范调整范围，明确平台与合作商之间的责任划分；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对劳动报酬、工作时长、考核评价、封禁账号等提出异议的，企业应当核实处置，并在48小时内人工答复。落实相关制度安排，还应注重吸收劳动争议解决经验，强化工会监督，发挥调解在纠纷前端化解中的作用，推动形成更加便捷、高效的纠纷解决机制。（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