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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缪燚晶(华南农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1845年,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中记录了英国工业革命中的一个现象:社会财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积累,普通工人的生活却长期没有改善。经济史学家罗伯特·艾伦(Robert C. Allen)研究发现,1780—1840年英国每个劳动者的产出增长46%,实际工资只增长12%,他将这段时期称为“恩格斯停顿”。新一代人工智能驱动的生产力变革,使“恩格斯停顿”这一经典命题在数字时代具有了新的现实意义。
本质而言,“恩格斯停顿”是技术突进与制度适配滞后、生产力变革与生产关系调适错位的必然产物,核心表征是技术增长与民生改善、社会公平的阶段性脱节,是技术异化在社会分配、阶层结构、劳动关系中的集中显现。若放任这一失衡,潜在风险就会演变为阶段性停滞。跨越“恩格斯停顿”,不能被动等待技术周期自然消解,必须立足历史唯物主义方法论,主动构建协同联动格局,将潜在的停顿风险转化为发展跃升的契机。
以生产关系主动调适跟进技术生产力发展节奏
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之间的矛盾运动,是社会发展的根本动力,其中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是最基本的矛盾。技术进步作为生产力发展的集中体现,是生产力体系中最具革命性的驱动力量,持续拓展生产方式与效率边界。生产关系中,生产资料所有制是基础,决定着产品分配方式,二者直接决定技术红利的流向与共享范围,是联结生产力发展与社会整体利益的中介环节。
生产关系对生产力的反作用具有双向性,适配则释放动能、滞后则形成阻滞,分配制度的适配性在很大程度上决定技术生产力释放的社会效果。当生产关系调整滞后于生产力发展速度,技术进步收益就会向少数生产资料所有者集中,劳动报酬增长与劳动生产率提升脱节,普通劳动者难以分享技术增量收益,发展普惠性不足,“恩格斯停顿”的经济根源便由此生成。要避免技术进步陷入收益分化的困境,就必须主动推动生产关系的前瞻性调适,通过系统性制度供给推动生产关系与生产力实现动态适配。从制度供给的层次看,需要在所有制基础、初次分配机制、新型要素分配规则三个层面协同发力。
坚持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基本经济制度,毫不动摇巩固和发展公有制经济,是保障技术红利全民共享的所有制基础。国有经济在关系国民经济命脉的重要行业和关键领域占支配地位,在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和成果推广中发挥引领作用。这一地位可在产权层面为技术成果普惠性应用提供制度保障,确保技术进步收益增量服务于全体人民共同利益,避免技术发展成果向少数群体过度集聚,从根本上校准技术发展的价值方向。
完善初次分配制度,是理顺技术收益分配关系的核心抓手。健全劳动、资本、土地、知识、技术、管理、数据等生产要素由市场评价贡献、按贡献决定报酬的机制,稳步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理顺技术要素收益与劳动报酬的比例关系,能够让劳动者收入增长与技术进步效率提升同步联动,增强劳动者对技术变革的获得感与认同感,筑牢技术变革的社会共识基础。
建立数据资源持有权、数据加工使用权、数据产品经营权等分置的产权运行机制,健全数据要素由市场评价贡献、按贡献决定报酬机制,更好发挥政府在数据要素收益分配中的引导调节作用,是数字时代拓展分配广度的必然要求。明确数据生产、流通、增值各环节的权责边界与利益分配机制,保障普通市场主体与劳动者的数据权益,能够将数据这一新型生产要素纳入普惠分配框架,为技术红利广泛共享提供制度载体,推动生产关系深度适配数字生产力的发展要求。
以前置化治理对冲技术替代的社会成本
上层建筑对经济基础的能动反作用,是历史唯物主义的重要内涵,也是人们把握发展趋势、主动开展制度设计的重要理论依据。上层建筑并非只能被动适应经济基础变化,而是可以在把握生产力发展内在趋势的基础上,通过前瞻性制度设计与政策安排,主动回应生产力变革需求,引导技术发展方向,缓冲技术变革的社会冲击。
总体来看,过往应对技术革命的治理实践虽不乏局部的前瞻性探索,但整体仍以事后补救为主,多是在失业风险显性化、社会矛盾逐步积累后,才推动系统性的制度调整。发挥上层建筑反作用的效能,核心是推动治理逻辑从“事后补救”向“事前预判、事中干预”转变,从制度层面降低技术变革的社会成本。
建立技术替代就业动态评估与预警机制。针对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在重点行业、重点群体中的就业影响开展常态化监测,系统研判技术渗透的节奏、范围与程度。提前识别风险节点,分类储备岗位开发、转岗帮扶、临时救助等梯度应对预案,推动治理模式从被动响应向主动预判转型,为缓冲技术冲击预留充足的政策空间,牢牢把握治理的主动权。
健全终身职业技能培训制度,构建覆盖劳动者全职业周期的技能重塑机制。结合技术发展趋势动态调整培训内容,开发模块化、场景化实操实训课程,建立技能等级与岗位薪酬挂钩的联动激励机制。打通技能升级与产业升级的衔接通道,持续提升劳动者的岗位适配能力,助力劳动者完成岗位转换与技能迭代,降低技术替代带来的结构性失业规模与社会成本,推动就业结构平稳转型。
推动伦理规制与权益保障全流程嵌入,保障技术变革始终在制度框架内有序推进。在技术研发、场景应用、产业推广各环节前置融入劳动保护、就业公平、算法伦理等制度要求,明确技术应用边界与底线。设立数字劳动权益专属监管通道,畅通劳动者算法申诉与权益救济路径,从源头规范技术发展价值取向,防范技术异化对劳动者权益的侵蚀,避免局部性技术替代演变为系统性社会“停顿”。
以劳动者主体性夯实技术变革的人本根基
技术变革由人的实践塑造,劳动者的主体性直接决定技术发展的人本底色与价值走向。技术替代针对的是特定岗位与技能形态,而非取消劳动本身,它重构传统劳动形态的同时,也催生着新的就业领域。劳动者绝非技术变革的被动承受者,完全可以通过能力提升与有序参与,成为技术发展的塑造者与红利共享者。然而,当前技术变革与社会适配的失衡风险正逐步累积,其成因涵盖技术迭代节奏、制度衔接效率、市场结构调整等多个层面。其中劳动者主体性发挥不充分、参与技术决策与红利分配的渠道不够畅通,是不容忽视的重要诱因。劳动者的主体实践力量未能充分彰显,技术发展就容易偏离人的发展目标。因此,筑牢技术变革的人本根基,关键就在于激活劳动者主体性。
深入实施提升全民数字素养与技能行动,夯实劳动者适应技术变革的能力基础。应构建覆盖不同年龄层级、不同职业群体的分层分类数字技能普及体系,面向城乡各类劳动者设置差异化梯度培训内容,系统开展数字技术认知、应用与创新维度的技能培育,增强劳动者在数字时代的生存发展能力。
深化职业教育改革,培育适配新一代技术革命的新型劳动者队伍。构建产教深度融合、校企协同育人的技能人才培养模式,紧跟技术迭代节奏对接数字经济新业态与新岗位能力需求。围绕智能制造、数字服务等重点领域动态调整专业设置,同步更新实训设备与课程标准,优化专业布局、课程体系与人才培养方案,为劳动者深度参与技术变革提供坚实能力支撑。
发挥工会作用,推动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入会,畅通劳动者参与技术发展决策、应用与分配的渠道。应依托工会健全平台经济、零工经济领域劳动者权益协商机制,拓宽劳动者利益表达的制度化渠道,完善基层工会组织和维权服务渠道,搭建常态化劳动关系协商协调平台,使劳动者的主体力量从被动适应走向主动塑造。
历史唯物主义认为,生产力发展的最终目的是实现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不在于消除技术变革的阵痛,而在于能够通过自觉调整生产关系、发挥上层建筑能动作用,主动优化社会发展动力结构,实现技术进步与社会发展协同共进。跨越“恩格斯停顿”的历史唯物主义解答,归根到底是用制度逻辑驾驭技术逻辑,推动经济基础、上层建筑、主体力量形成同向发力的协同格局,让技术进步始终服务于共同富裕的根本目标,在主动识变、应变、求变中不断开辟历史发展新境界。
【本文系2025年国家社科基金高校思想政治理论课研究专项“高校思政课运用知识图谱提升学生数字主体性研究”(项目编号:25VSZ061)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