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亮（菏泽学院美术与设计学院讲师）

　　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中华各民族共同创造、世代相传，具有活态传承特质的文化财富，记录着各民族共同的历史记忆、审美情趣以及价值观。非遗艺术传承不是简单的技能再现，而是一种符号化文化活动，在器物、仪式、表演等方面都有所体现，是以符号形式保存的族群记忆并表达出民族共同体的归属感。非遗艺术符号可以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路径之一。

　　非遗艺术传承中的符号载体

　　非遗艺术符号形态包括彼此关联的器物、仪式以及表演等形式。从器物层面看，陶器、纺织品、乐器等作为非遗艺术的有型载体，承载着族群的审美结晶、生活智慧，让文化历史变得可触碰；从仪式层面看，祭祀、节日、婚礼等形式化的活动给生活带来秩序规范，在不断的仪式重复中，参与者不断将族群认同感内化；从表演层面来看，舞蹈、戏剧、说唱等形式，用身体呈现的方式，把符号的意义转化为可以听到的声音、看到的动作，通过表演搭建共情路径。器物是仪式的基础，仪式是表演的前提，三个层面彼此交织、互相激发，共同构成非遗艺术符号。

　　非遗艺术符号的文化属性是民族性、共享性和历史性的有机结合。民族性即每一种非遗艺术形式都是源于一个民族的生活生产活动之中，蕴含这个民族特有的审美情趣以及性格特征；共享性指符号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步超越单一民族限制，在迁移、通婚、贸易等文化交流途径下，被越来越多的民族所接受并认可。这并不是文化的趋同化，而是由于各个民族相互交流而产生的必然现象，体现了中华文化“和而不同”的内在精神。历史积淀性是指，符号的意义不是一蹴而就、一朝一夕形成的，它是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积累、叠加而成，所以每一个符号都具有浓厚的历史感。三者之间相辅相成、互相促进。

　　非遗艺术符号呈现出从单一族群表达到跨族共融。如一些少数民族特有的图腾纹样以及语言唱腔所构成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符号主要在本民族内部传播，是属于这个民族独有的符号形式。这种专属性的符号艺术形式所包含的艺术美，同样可让他人欣赏并且学习参考，可成为不同民族之间沟通交流的工具。像龙纹、春节等已经成为中华民族所有成员共有文化表现形式，是漫长历史发展中形成的不同民族之间的共享符号。比如龙纹，它并不是一个民族单独发明，而是在文化的交互融合下，不断叠加而成的复合意象。蒙古族、壮族、苗族等民族都有关于龙形信仰，在相互交流的过程中逐步融合在一起，最后形成被各民族所共享的符号。这说明跨族共融符号是通过文化交流而产生的一种意义累积及审美的共鸣而形成的。

　　非遗艺术传承中的意义建构机制

　　身体实践与口传心授中的意义生产。非遗艺术的符号意义并非固定保存在物件或者文字里，而是在传承人的身体实践中被持续生产。口传心授的方式中，用演示、模仿以及指导的方式把原来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技术变成可以模仿和可复制的行为符号。这里不仅有技术层面的内容，更有符号意义及情感认同的内化——徒弟学到技艺的同时，也接受了对于本民族族群历史、审美规范与共同体归属的符号化体系。传承不是简单的技术传授而是对符号意义不断进行再创造的过程，也是维系文化认同纽带的一种方式；而作为传承人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艺术符号意义的生产者，在日常生活中进行传承活动，就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行为实践。

　　仪式场景、节庆展演与日常生活的意义激活。符号意义被激活需有相应空间环境支持，在仪式上，经过有序安排，在特定时间段、特定场地进行，仪式现场成为非遗符号展示场所，使参与者产生超越日常的集体感，增强群体归属意识。奈曼皮影展演空间变化就是符号激活过程的例证。辽金时代，皮影借助草原夜晚灯光下集体仪式实现符号意义高效传播，特定时间、空间布置以及观演秩序都是构成这种不同于平时集体感的重要因素。进入当代，奈曼皮影依托非遗工坊进行生产，以艺术团为演出单位，在学校、社区推广皮影戏，让符号激活空间由原来的特定仪式转变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也就是说：非遗传承的空间同时具有“仪式性激活”以及“日常性浸润”的作用。

　　现代媒介介入下的意义转译与共同体叙事重构。现代媒介的出现，对非遗艺术符号意义再生产起到重要作用，它是一种新的表达方式及转化手段。在以往传承过程中，符号的意义是通过人与人的交流来传递，其传播受到空间限制。但是随着新媒体时代到来打破了这一限制，短视频、直播、数字展览等让非遗艺术符号能被更多人接触，并促使符号意义被叙事重构。利用短视频、数字展览及网络研学等方式，把过去需要现场体验的手艺、演出变成可以随时观看、异地交流的内容，有海量观众在线上领略非遗美好，使非遗符号传播超越地理界限。更有意思的是，媒介变革促成了符号叙事框架的主动重构。在传统语境下，人们更多关注技艺本身——流程如何，唱腔源自何方等；而在数字平台上进行内容生产则发生很大变化，在讲述技艺的同时往往会结合其背后的文化、历史等，“多元一体”的共同体叙事成为主要内容。这也意味着现代媒介介入非遗传播，使非遗符号数字化不仅是一种形式上的改变，同时将符号结合文化、历史的“共同体”作为叙事设计的前提，主动引导受众从审美感知跃升至文化认同的层次。

　　符号感知向共同体意识的内化转化

　　跨族群情感共鸣的内在机理。非遗艺术可感知的声音、色彩、形态与节律，是艺术符号在形式层面激发的普遍性感知，可以直接刺激人的感官并引起人们相应的情感变化，从而使来自不同民族的受众产生相同或相似的情绪反应与心理共鸣。这种共情效应源于节奏与韵律的感召、色彩与造型的震撼等。审美共情的发生可以淡化族群间心理界线，在情感上使“他者”的文化表现成为可亲近、可共享的意义对象，“熟悉”与“新颖”交织在一起的审美体验是跨越族群产生共情的前提条件——受众不会因完全陌生而排斥，也不会因纯粹重复而失去兴趣，而是在审美张力下自然而然产生感情投入。在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和传播过程中，适当保留各民族审美传统中符号元素，同时展现它们在交流过程中所形成的新质，有利于激发跨族群共情，为之后的价值认同奠定感情基础。这使它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实践中具有独特价值。

　　共同历史记忆的符号锚定。历史记忆是构成共同体意识的重要基础，而非遗艺术传承又是以符号锚定的方式不断唤醒并再次确认这一记忆。在非遗艺术作品中有许多内容以及故事都是来源于各个民族共同经历过的历史变局或者生活场景，集体记忆通过艺术符号一遍又一遍地被回忆、加强并且延续。在传承过程中每一次表演或者展览都相当于一次对历史的重新认识，让那些远去的历史重新回归人们的视野。这并不是简单地重现历史，而是在当今社会条件下对于共同历史的重新解读——传承人在当下视角重新理解这些历史符号，使它们展现厚重的历史感的同时拥有现代意义。正是这样一个不断记忆再确认的过程，使得中华民族共有历史记忆在非遗传承过程中被不断更新、强化，为共同体意识的持久维系提供稳固的符号支撑。

　　从符号共享到价值认同。非遗艺术传承之所以能够助力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内在逻辑遵循着一条从符号共享到价值认同的递进链条。符号共享是起点，各族群众在共同参与、共同欣赏非遗艺术的过程中，逐渐形成对特定符号体系的集体熟悉感与归属感，构成共同体意识建构的感知基础。在此之上，审美共情以及历史文化记忆不断被唤起，使得人们的情感得到共鸣，人不再是符号的简单接受者，而是积极地参与到文化构建当中。情感认同进一步内化为价值认同，表现为对中华文化价值的自觉认可与内在坚守。这个由符号感知到情感共鸣、再到价值内化的链条，反映了非物质文化遗产艺术传承助力铸牢共同体意识的作用机理，也为相关实践提供了理论与操作的逻辑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