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作者:陈广兴(上海外国语大学文学研究院研究员)
在时间颗粒度越来越细化的当下,网络社交平台正悄然涌动着一股怀旧叙事潮流。传统风俗、老街旧巷、民间技艺、节气饮食、旧式器物,经由短视频、文字和互动评论被重新组织和传播。这一怀旧浪潮并非个体情感的偶然涟漪,而是主体在现代时间体验中重拾记忆碎片、重构意义连续性的文化实践。由符号、仪式、文本等形式保存并传承的集体记忆体系,将个人经验与文化传统紧密联结,以内在于个体生命的记忆形式保留了活态文化基因,为数智时代的文化生态建设提供着多维价值。
抵制现代性遗忘
现代化浪潮重塑了人们的时间感受与认知,这是当今怀旧情怀兴起的根源。“加速”日益成为时代特征,科技加速、生活节奏加速导致时间的异化。被工业改造过的商品化时间,与充满节律感的生命时间截然不同,属于“伪循环时间”,它削弱了人的整体性与完整性。“加速”反映了人在面对有限生命时的焦虑心理,是人意欲消除世界与生命时间之差异的主观策略。现代社会意识的内在变革,催生了其特有的“健忘症”,人们仅有余力保存短时记忆,关心的是未来,青睐的是新颖,这也就必然伴随着对过去的遗忘。
在数智技术主导的自动化社会,电子媒介凭借远超于人脑的存储容量,极大地延展了人类的记忆边界。图像化景观社会令人目不暇接,表面上看,云端记忆库的信息量无限扩容,被记录的事物和内容无限繁多,但事实上,数据爆炸反而遮蔽了世界的真实面貌。信息的即时性与碎片化,导致那些具有重要意义的事件被无意识地遗忘。个体生命由此趋于贫乏和麻木,逐渐失去与自我、他人的共鸣关系。
记忆是抵制数智技术对时间工业化操控的有效手段。作为人类与生俱来的自然禀赋,记忆处于敞开与变动之中。回忆与遗忘相伴相生,记忆既可长期处于休眠状态,亦可瞬间唤醒,显现出鲜明的主观能动性。记忆根植于鲜活的生活实践,以客观事件与主观想象相融合的方式得以留存,构成了人类认知世界的基础与桥梁。记忆具有再生产印象的能力,人们在回忆时,便进入了在记忆库中提取信息的能动过程,从当下情境、需求与期望出发,对过往经历进行选择与重构。对已有事件的自觉或不自觉的主体性筛选,最终塑造了主体的认知框架与行为范式。
记忆是现代社会原子化的孤立个体建立与自我、他人及世界关联的重要方式。共享记忆的生成依托于记忆的参与结构,纪念碑、纪念仪式等公共纪念媒介是产生共享记忆的重要载体。同样,个体的参与和见证也承担了相应的道德和伦理责任,通过讲述、书写与见证等行动,个体得以存有文化记忆,参与人类公共精神世界的修复与建设,从而达到人与世界的同频共振。
建构文化主体身份
记忆不仅是一种生理现象和个体思维活动,也是产生于人际互动中的社会现象。人的多数回忆是与其他人一起进行的,依赖他人记忆的参照和补充。即便涉及的是独自经历的事件和事物,回忆依然具有集体属性。记忆世界从来都是自我与他人共在的场域,一面是私人化的印象洪流,另一面是集体性的文化背景。因而,回忆本身就是人与自我、他人、世界的沟通过程。
从情感角度而言,文化记忆是浓厚关系的栖息地,其中的情感态度影响着集体成员当下的情感结构。文化记忆是具有内部情感驱动力的活态“热回忆”,超越了历史书写“冷回忆”的抽象性。人们在文化怀旧中与历史体验形成共鸣,这保持了生命的内在连续性,创造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形成了主体的文化归属感。共享记忆的肯定性体认,使文化认同脱离了概念体系,进入鲜活具体的共同情感经验之中。
从认知维度来看,记住是为了知道,知道是为了相信,记忆的伦理就是信念的伦理。怀旧记忆的建构,并不是对过往事件主观任意的简单回溯,而是在文化价值判断的引导下,对那些具有奠基性意义的文化精神的自觉选择。在人们所记得的共同旧日场景这一感性基础上,主体意识得以交互,共同信念得以确认。文化记忆对其成员产生规范性、定型性的效力,使其在潜移默化中获得明辨是非的能力,最终形成自我身份和民族文化的双重认同。
从行动层面而言,怀旧记忆始终指向未来,是引导人们主动开创未来的积极记忆。其区别于客观存储记忆之处,在于怀旧记忆是人们精神栖居的功能记忆,能够充分发挥重构性潜能,在与现实的密切关联中激活其潜在的精神力量。文化记忆所承载的地方情感与文化精神,在集体的意识场中被不断唤起、循环流转,既保证了传统文化的鲜活性与历史延续性,又促成了成员在日常生活中的行动一致性,充分彰显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集体化效应。
文化记忆的传承
文化记忆依赖于文化符号等媒介手段,对过去进行保存、召回与重构。文化记忆的传承媒介包括文字、节日、仪式、纪念碑、博物馆等,这些外置存储空间建构了超越个体生命周期的历时性集体记忆体系,将抽象的文化精神转化为可感知的“记忆之场”,形成跨越千年的社会记忆,塑造了民族文化精神的整体性与独特性,并将思想体系转化为具体的日常文化实践,起到了人际交流与文明传承的功能。
从符码维度来看,文字自古被视为最可靠的记忆媒介,被认为可有效抵御时间侵袭。经典文化文本的规范化定型过程,确立了文化记忆的精神内核和传承原则。屈原、李白、杜甫、苏轼、曹雪芹等铸就的中华传统经典文本,为后世建立了记忆的接合性视域,后世通过继承性阐释来实现代际传递,发挥其跨越时空的精神感召力。经典文本既是文脉记忆的载体,又在数字媒介的赋能下持续构筑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经典文本使文化记忆的传播超越了时空限制,身处任意时空中的接受者都可通过对文本的研读与阐释,来强化自身与传统文化之间的身份联结与精神归属。
在物质空间层面,实体性博物馆的功能是非实体性的,它是民族记忆、地方记忆的储存所,也是当代社会的文化沟通载体。作为存储、激活和传承文化记忆的空间,博物馆达到了功能性、象征性和实在性的内在统一,承载和重建着具有奠基性意义的历史记忆。博物馆的藏品展示恪守公共性原则,紧抓藏品与观众精神交流的契合点,尽力贴近当代观众的文化需求。可听、可视、可感的声音、图片、实物,以直观化的呈现方式来满足观者的求知欲。当下,博物馆、档案馆等传统记忆场域正稳步推动数字化转型,借助VR等技术将存储记忆中的历史数据转化为沉浸式体验,在当代语境中生成新的文化共鸣机制。
节日仪式作为周期性、典礼性的社会交往形式,将文化记忆从静态历史记录,转化为活态化、动态化的具身文化实践。节日仪式以集体欢腾的形式,在固定时间节点唤醒人们的民族情怀与家庭情感,强化集体身份认同。文化记忆的凝聚性结构,在节日庆典中以重复模式得以彰显:庆典内部时间次序具有确定性,保证了其性质上的恒定与稳固;每一次庆典都是对上一次的重复,这带来纵向时间上的亘古不变。春节的祭祖、清明的扫墓、端午的赛龙舟、中秋的赏月、重阳的登高等节日仪式,寄寓着感念先人、珍视亲情、祈愿幸福与传承文化的深厚情感。重复仪式的最终目标是实现“现时化”,通过可辨识的行动模式,让传统文化元素获得当代认同,使历史文化内涵重获生命力和时代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