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文涛（中国社会科学院生态文明研究所副研究员）

　　福建是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的重要孕育地和实践地。从筼筜湖治理、木兰溪治水到长汀水土流失治理，从集体林权改革到率先提出建设“生态省”的战略构想，习近平同志在福建工作期间，系统推进了生态文明的理念创新和制度实践。在福建工作期间，时任福建省省长的习近平同志还作出建设“数字福建”的战略部署，开启了信息化驱动现代化的先行探索。

　　二十余年来，这两大战略在持续深化中走向交汇。当数据成为新型生产要素，当智能化深度嵌入生产生活方式，当生态价值逐步可量化可交易，改变的不只是生态环境治理手段，更是发展方式。当前，数智化与绿色化的深度融合，正在从认知方式、协同机制和价值体系三个层面重塑人与自然的关系，为数字生态文明建设提供福建样本。

　　重塑认知：让生态成本从“看不见”到“算得清”

　　在传统发展模式下，生态环境长期处于“算不清账”的状态。排了多少污、消耗了多少资源、生态系统承载力还剩多少，这些关乎发展可持续性的重要问题，往往只有模糊的估算。信息匮乏不仅影响治理效率，也容易使生态成本被排除在发展评价之外，资源环境约束难以真正转化为行为约束。

　　数智技术的系统介入正在改变这种状况。2018年，福建在全国率先建成省级生态环境大数据云平台“生态云”，打通十余个厅局的数据壁垒，接入涵盖大气、水、土壤、辐射等要素的数千个监测点位，实现全省环境“一张图”实时感知。以大气污染防治为例，目前全省两千多家涉气重点排污单位均安装了在线监控设备，推动精准治污和主动监管。“智慧林业123”平台覆盖五级行政部门、84个国有林场和287个自然保护地，日均上线用户超1.5万人，助力林长制责任落实。

　　这些实践的意义远不止于监测手段的升级。生态环境状态可以被全面、实时、精确地感知，发展主体评估自身行为的基础也随之改变。生态成本不再是模糊背景，而成为发展决策中必须面对的现实变量。

　　再造协同：让系统治理从理念走向实践

　　生态问题本质上是系统性问题，但长期以来，治理格局容易受到要素分割、部门分割、区域分割的影响。“山水林田湖草沙是生命共同体”的理念，要真正落到操作层面，离不开跨领域、跨部门、跨区域的数据联通和行动协同。

　　福建的探索正在打破这些边界。坚持陆海统筹、河海联动，福建依托“海上福建”总平台，聚焦“空天陆海潜”五域一体化感知能力建设，以环三都澳、厦门湾、泉州湾等重点湾区为单元，将分散在不同部门的治理行动整合为系统工程。2025年，全省近岸海域国控点位优良海水面积比例提升至94.6%，再创历史新高。闽江口区域数字孪生水网先行先试，将防洪调度、水资源配置纳入智能决策框架。在政企协同层面，福建依托生态环境亲清服务平台，推动在线审批、在线预警、在线整改、在线咨询等服务集成，健全企业环境信用动态评价与绿色金融联动机制，推动企业由被动接受监管逐步转向主动对标整改、自我管理和自证守法。

　　当信息壁垒被打通，协同成本大幅降低，治理就不再只是政府单向监管，而成为多元主体基于共享信息共同参与的过程。共建共治共享的生态治理格局，由此获得了更加可运行的技术和制度支撑。

　　激活价值：让生态保护从成本约束转为发展动能

　　生态保护长期更多被视为对经济活动的“约束”，一个重要原因在于生态价值难以度量、难以定价、难以转化为现实收益。数智化与绿色化的融合，正在为生态价值的识别、核算和转化提供新的支撑。

　　福建在多个环节同步探索。围绕碳排放管理，建成碳排放在线监测与应用公共平台，覆盖发电、水泥、陶瓷、造纸等行业。围绕产品碳足迹，福建以纺织品、锂电池等为重点开展试点，推动产品全生命周期碳排放可追踪、可认证、可比较。围绕公众低碳生活，厦门上线碳普惠平台，将公交、步行等绿色行为转化为可量化的减排贡献，并完成首笔428吨碳普惠核证减排量交易。围绕林业碳汇，三明碳票注册登记系统实现碳票信息上链，首批67宗、近130万吨碳票拥有唯一数字“身份证”，推动森林固碳能力转化为可登记、可交易、可追溯的生态资产。

　　这些探索表明，数智化正在打通生态价值转化的关键环节。当碳排放可以动态监测、产品碳足迹可以认证比较、公众减碳可以积分激励、森林碳汇可以登记交易，生态保护就不再只是成本支出，而开始转化为企业竞争力、公众参与度和区域发展新动能。绿色不再只是发展的底线，也正在成为发展的动力。

　　数字生态文明建设的几点启示

　　福建的先行探索表明，推进数字生态文明建设，关键不在于简单叠加数字技术和生态治理，而在于重塑发展方式本身。

　　一是要在战略源头上推动数智化与绿色化一体设计。福建实践之所以能够形成从认知重塑到协同再造再到价值激活的闭环，重要原因在于“数字福建建设”与“建设生态省”从同一战略视野中生长，并在二十多年接力推进中走向交汇。

　　二是要以数据流动推动多元主体协同。数智平台不能止步于数据汇聚和展示，更要通过信息共享、流程再造和制度衔接，把政府、企业、公众连接起来，使平台真正成为生态治理的协同枢纽。

　　三是要把生态价值转化作为重要突破口。碳核算、碳普惠、碳汇交易等探索表明，只有让生态价值算得清、用得上、进得了市场，数字生态文明建设才能从治理工具创新进一步走向发展动能重塑。

　　福建的实践说明，数字生态文明建设的深层意义，不只是提升生态治理效率，更是为处理高质量发展与高水平保护关系提供了新的方法论。数智化把生态环境状态、治理责任和生态价值嵌入发展全过程，使绿色发展从“事后治理”转向“过程塑造”，从“被动约束”转向“内生驱动”。沿着这一方向，绿水青山与金山银山之间的转化通道将更加清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也将拥有更加坚实的实践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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