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新轩（河北大学经济学院院长、教授），朱家铭（河北大学经济学院博士研究生）

　　在全球地缘政治博弈加剧、保护主义回潮和绿色壁垒升温的背景下，中国外贸格局难免受到波及，不确定性有所上升。如何在外部压力与内部转型并行的局面下稳住开放基本盘，成为当下的重要命题。2025年10月28日，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升级议定书在吉隆坡签署，包括数字经济、绿色经济、供应链互联互通、标准和技术法规与合格评定程序、卫生与植物卫生措施、海关程序和贸易便利化、竞争和消费者保护、中小微企业、经济技术合作。这些内容体现出从“市场开放”向“制度共建”的转型。

　　中国东盟自贸区3.0：制度跃升与开放新篇

　　中国—东盟经贸合作是近邻外交与开放战略的重要抓手。自2002年两方启动全面经济合作谈判，以及2010年自贸区建成以来，双边合作经历了从“货物贸易为主”到“服务与投资深化”的升级过程。这一阶段的核心成就是通过大刀阔斧的货物贸易关税削减，拆除了阻碍商品流动的主要壁垒，将“贸易创造”效应发挥得到最大发挥，为区域经济一体化奠定了坚实的基石。随着双边经贸往来日趋紧密，简单的关税削减已不足以满足深度融合的需求，双方遂于2015年将重点从“边境上”的关税问题，延伸至更为复杂的“边境后”领域，聚焦于服务贸易的进一步开放和投资便利化的全面提升，标志着合作进入了深水区。2024年，双边贸易额突破9800亿美元，占中国外贸总额的15%以上，这一数字是2002年自贸区启动之初的17倍，堪称区域经济合作的成功典范。目前，双方已连续5年互为第一大贸易伙伴关系，这一地位的取得，自贸区建设功不可没。

　　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升级议定书在传统贸易与投资自由化的基础上，完成了从“市场开放”到“制度共建”的重大升级，标志着自贸区建设进入高标准、全领域的新阶段。

　　这一历史跨越包含三个内涵性变迁：一是议题从传统关税与市场准入扩展至数字贸易、绿色标准与产业链治理，体现了规则的“现代化”；二是合作方式由被动应对转为主动规则供给，中国开始在区域经贸规则层面承担更大责任与引导作用；三是合作目标由单一贸易增长转向高质量一体化，强调产业链韧性、绿色可持续与中小企业参与。把3.0定位为中国“高水平对外开放的锚”，认定该议定书在拓展对外开放深度与保障开放质量方面具有制度化与长期化的支撑功能。

　　应对全球变局：多维破局与路径重构

　　当前全球政治经济格局正处于深刻调整期。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加剧，中国外贸承压前行”，高水平对外开放的推进也遭遇现实挑战。在此形势下，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升级议定书的签署为中国稳定外贸格局、拓展新兴市场、提升区域影响力提供了新的制度支点。

　　在宏观层面，以区域合作制度化对冲全球层面的不确定性与系统性风险。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是中国推进“南向开放”的关键制度平台，通过引入数字经济、绿色经济与供应链安全等新议题，为区域合作注入了结构性韧性。它以更开放的规则体系取代传统的“关税减让逻辑”，在贸易、投资、数据流动与可持续发展等领域建立制度化合作，为中国巩固区域供应链枢纽地位、强化区域节点支撑作用提供了制度支撑，为中国和东盟的企业在动荡的全球环境中，共同打造了一个更具弹性、更可预期的区域性内部市场。

　　同时，以产业链协同打破区域合作中的“规则碎片化”。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升级议定书首次在自贸协定中设立“供应链合作章节”，提出在基础设施互联互通、产业分工与物流网络等方面开展制度性协作。这一创新将助力中国与东盟在电子信息、绿色制造、清洁能源等领域形成互补型产业链格局。通过构建“区域供应链命运共同体”，中国可在全球供应链重组中维持关键节点地位，逐步实现从“制造中心”向“规则中心”的战略转型，为中国出口企业开辟更广阔的“南向市场走廊”。

　　在微观层面，以数字化和绿色化两大新兴领域对冲国际市场的“规则割据”与“标准鸿沟”风险。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升级议定书新增“数字经济”与“绿色经济”章节，为中国企业开辟了制度化发展新空间，在全球市场中抢占先机。跨境数据流通规则的建立，有助于推动电商、金融科技与云计算等产业国际化发展；绿色产品标准互认与碳减排合作机制的确立，则为新能源、节能装备和绿色制造等领域的出口提供政策保障。这不仅为中国在数字贸易、绿色发展等新兴领域参与并引领国际规则制定提供了宝贵的“中国-东盟实践场”，也为国内相关产业对接国际高标准、在开放竞争中提升核心竞争力开辟了新的赛道和通道。

　　总体来看，通过制度创新与合作深化，中国正以东盟为中心，构建面向南方、辐射全球的“开放走廊”。这一开放路径既为中国提供了外贸稳定的新支点，也为区域经济的可持续增长注入了制度性动力。

　　协同实施机制：保障措施与效能落实

　　虽然自贸区3.0的目标宏大，但在实施中仍可能面临多重挑战。东盟国家发展水平差异明显，制度对接难度较大；部分领域如数字经济、绿色标准尚缺统一规则；同时，外部地缘政治因素和竞争压力仍可能干扰合作的稳定性。为推动顺利落地并发挥最大效能，应从以下几个方面强化保障。

　　强化跨部门协调与风险预警，确保议定书顺利实施与安全稳定。建议建立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落实工作协调机制，由相关部门参与，形成统筹推进的合力。要建立健全跨部门信息共享与风险预警体系，实时掌握东盟国家政策调整、区域市场波动及非关税壁垒变化情况，及时发布贸易安全与投资风险提示，防范可能影响自贸区运行的外部扰动。可依托中国—东盟博览会、中国（广西、云南）自由贸易试验区等平台，设立区域协调中心，推动政企信息联通和应急响应联动机制，确保自贸区运行安全有序。

　　加快国内与区域规则衔接，推动议定书落地见效。签署只是起点，生效与执行才是关键。鼓励自贸试验区率先开展数字贸易、绿色贸易、跨境服务等领域的规则试点，实现“先行先试、以点带面”。同时，应建立议定书执行情况的动态跟踪制度，由商务部定期发布实施进展报告和政策评估，形成持续推进的闭环管理体系。

　　实施差异化能力建设，推动东盟成员间规则对接与共同提升。能力建设与包容性发展是进一步合作的重要内涵。考虑到东盟国家经济发展水平不均、制度基础差异较大，应重点支持数字治理、绿色认证、供应链管理、知识产权保护等领域的合作培训与技术援助。通过“联合培训班”“智库合作项目”“标准共建实验室”等方式，帮助东盟成员提升规则执行与技术标准对接能力。

　　以产业园区和示范区建设为抓手，深化产业链与供应链协同。可以依托广西凭祥、云南磨憨等重点口岸及中马关丹产业园区、中越跨境合作区等平台，打造“中国—东盟产业合作示范区集群”，聚焦电子信息、绿色制造、现代物流与服务贸易等领域。通过共同制定产业链配套标准、建设绿色供应链体系，实现从贸易通畅向产业协同的转变，形成“制度创新+产业联动”的双轮驱动格局。

　　建立开放与安全并重的风险防控与评估机制。可以考虑制定《中国—东盟自贸区3.0风险防控总体方案》，完善跨境数据安全、绿色认证监管、外资安全审查与知识产权合规体系，设立贸易摩擦应急处置和快速仲裁机制。为确保机制有效运行，需加强动态监测，定期发布《实施进展报告》与《贸易投资便利化指数》，形成透明、可量化的反馈闭环，为风险研判和策略调整提供依据。要坚持“开放不失控、互利不失稳”，在推动要素自由流动的同时防范外部冲击，通过有效的多边协调与持续的监测评估，确保开放红利与国家安全协调共进。

　　（河北大学经济学院硕士研究生郭桐岭对本文亦有贡献。）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RCEP对亚太区域价值链重构的影响机制及应对策略研究”（22&ZD178）；河北省教育厅人文社科重大攻关项目“河北自由贸易试验区对接国际高标准推进制度建设研究”（ZD202417）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