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刚（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2024年12月，中国申报的“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经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审议，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其申报书及视频也被评定为范本。这一标志性事件，既是我国长期以来非遗保护工作中践行系统性、整体性保护思路的典范，更展示了文化作为可持续发展重要维度的国际共识与文化建设在全局工作中占据重要地位的中国道路之间一次具有实质意义上的双向奔赴。因此，春节成为人类非遗代表作，不仅超越了保护特定非遗项目以维持人类文化多样性的传统范畴，更彰显了非遗在驱动社会可持续发展、促进文明互鉴与和谐共生的深层价值。

　　申遗引发的革新：从本土叙事到文化对话

　　2025年12月，我国申报的“赫哲族伊玛堪”从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同时该遗产项目的保护计划也被选入优秀保护实践名册。截至目前，我国共有45个项目、计划列入教科文组织非遗名录体系。这份沉甸甸的成绩单，不仅源于我国政府对文化遗产申报和国际文化软实力建设的高度重视，更是我们党立足中国实际、植根中国文化传统，充分将国际非遗保护的制度性设计与保护、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本土实践相结合的硕果。

　　申请列入教科文组织名录体系的申报材料，需秉持一种“将自我他者化”的原则，即预设其读者不具备理解申报材料所需的 任何知识。假设其“无知”，以一种朝向“他者”的眼光，讲述相关非遗知识系统如何被周而复始地传承并实践。春节申遗较好地贯彻了这一原则。首先，其命名“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使用国际通用的非遗领域类别——社会实践，对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相关活动加以锚定；其次，将春节定义为一种仪式过程——以大年初一为标志，包括从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五期间的一整个仪式周期；第三，以可持续发展目标锁定春节的社会功能，从性别平等、包容性经济、环境保护等维度强调春节与当今社会的功能性关联；第四，春节不单为中国民众提供了认同感和持续感，其所承载的人与自然和谐共处、人与人和睦相处的理念，能够在持续的文化对话和文明互鉴过程中，为实现人类最终福祉注入持久动力。

　　春节文化源远流长，各地都有非常丰富的表现形式，从学理上很难给出一个兼顾历史与现实的定义。以申遗为契机，为我们重新省视自己的文化传统提供了一个绝佳角度——从作为非遗的春节及其文化持有者之间的关系入手，察看民众如何以传统为凭开展当下的文化实践，以及相关活动具有何种社会功能、为民众提供何种文化意义。从非遗的活态性和变异性出发，各种春节期间开展的文化行为不再以其历史上的表现形式为权威版本，而是以人民为中心、由民众决定传统的当代演述及发展走向。由此，春节的当代实践也迸发出全新的活力。春晚、春运、节日经济等新的文化表现形式也被纳入传统的范畴之内，与国际社会的可持续发展目标形成深度互文，从而为人类社会可持续发展的路径探索，提供了一种基于中国道路的经验总结。

　　春节的案例表明，基于人类及其文化的普遍性特征，本土传统的深度内省和有效转译可为文化对话搭建平台，为各国民众彼此理解和欣赏提供一套可通约、可理解的文化符码。这就是我们常说的，从“各美其美”的自我界域中走出，迈进“美人之美”“美美与共”的文化大观园。当然，人类文化的相互理解必定先于彼此欣赏、共同繁荣。春节申遗的成功经验，主要在于厘清了各种纷繁复杂的文化线索，呈示其作为本土时间制度的内核，最终为国际社会从普遍性的角度理解人类自身，提供了基于中国文化的直观视域。

　　列入推动的变革：从文明互鉴到民心相通

　　春节申遗所推动的本土内省与文化对话从来不是终点，而是以文化为纽带、以普遍性为根基，以文化对话、文明互鉴走向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全新起点。春节被列入人类非遗代表作名录，不仅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走向人类文化大观园的又一成功案例，也是中国文明在解决当前人类面临的基本挑战如现代性、文化多样性等问题上，积极提供中国智慧的有益尝试。非遗保护国际框架的建立，主要参考了1972年《世界遗产公约》的成功经验。但该公约建基于西式遗产观（强调物质遗产的不可移动性及突出的普遍价值）之上，实质上是一种具有排他性的遗产认定和保护体系。2003年《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的出台，为国际社会深化人类文化多样性的既有认知作出了重要贡献。春节在这一点上就展示出突破西式科学至上思维的变革意义。

　　上世纪末，以“中国模式”“中国经验”等问题的热议为先导，学界在阐释中国的问题上形成了一次重要的范式转型——不再以西方社会科学知识为依据，而从中国的主体性出发来解释中国，从文明的角度看中国。在此基础上，以传统察看中国文明的当代性，成为中国社会在认知中国身份和文化认同上的基本共识。春节申遗体现了贯通古代中国、现代中国、未来中国的中华民族历史观。春节在近代中国社会的定名，主要源于1912年后我国实行的公历与夏历并行的体系——公历新年第一天被定为元旦，农历新年第一天被定为春节。对于中国人而言，元旦虽然是西方意义上的新年，但在精神层面更认同春节作为传统时间框架的起点。因此，“过年”这一观念必定指向春节，这也是中国人时间观“双轨制”的具象表现。春节被列入人类非遗代表作名录，一方面向世界展示了中国既与世界接轨、又保留本土观念的文化包容性，另一方面也向其他文化展示了周而复始的时间律动之下，有关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人与人和睦共处的传统理念。当下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呈现为一种传统与现代交相辉映、古与今和谐融通的生活方式。这对于西方现代性视域下传统被视作现代的对立面，现代化发展必定以传统消亡为代价的思维定式，不啻一种有力的思想纠偏。

　　长期以来，西方文明被知识精英构拟为人类文明的发展方向，西方现代化也一度被认为是人类社会发展的终极目标。春节向国际社会展示的中国传统智慧和当代经验，再次向世界发出积极信号：人类文明的多彩色谱中，中国文明奠定了人类文化多样性的重要基底；缺失了这一底色，任何朝向人类文明进步、世界和平发展的探索都将缺少重要动力。原因在于，春节作为辞旧迎新的仪式实践，体现了“天人合一”的宇宙观以及“顺天应时”的方法论，其代代相沿的知识系统有助于实现人类活动与环境变迁之间的动态平衡。在全球生态危机日益严峻的背景下，春节为我们突破西式单一范式提供了思想资源，也敦促国际社会重新审视传统知识体系在应对环境问题上的差异化思路。此外，春节作为以团圆和谐为象征符号的社会实践，不仅为中国人提供了认同感和持续感，也为全球文明对话提供了跨文化媒介。与物质文化只能专属不能共享的特性不同，非物质的观念形式和具身性的社会实践并没有排他性。由沉浸式体验所引发的文化移情和情感共鸣，反而能造就最深层次的、直达民心的文化认同。这种认同能推动他文化受众主动反思自身的传统，从而自觉联通其中关于人与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普遍观念。就此而言，春节可助力国际社会开展持续、有效的文化对话，共同反思笼罩世界的单边主义、民族主义思潮，为打破文明隔阂、凝聚人类共识提供有力的文化支撑。